沪苏浙的“共同账”怎么算？

秋日的太浦河，金波闪烁，静静地流淌在沪苏浙交界处。站在方厅水院的步行桥上，一脚跨过上海，一步迈入江苏，再一转身已是浙江。这座形似“四合院”的建筑，被中国科学院院士段进形容为“一颗纽扣”，把四地（沪苏浙皖）之间的缝隙细细密密连在一起。

建设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以下简称“示范区”）是长三角一体化的先手棋和突破口。2019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中央政治局会议，审议《长江三角洲区域一体化发展规划纲要》；11月，由上海市青浦区、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浙江省嘉兴市嘉善县（以下简称“两区一县”）组成的示范区揭牌，在约2413平方公里土地上承担为国家试制度的使命，核心是“两个率先”：率先探索将生态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率先探索从项目协同走向区域一体化制度创新。

过去，这片交界地带是三地发展的“边缘”、治理的“末端”，不破行政隶属又要打破行政边界，正是示范区要答的难题。中国发展改革报社记者发现，示范区加快建设，形态开发已然成势，功能开发正在起笔。

太浦河的“联合答卷”

方厅水院依太浦河而建。这条串联沪苏浙的河道，曾是跨界治理的难题，水葫芦随风随水漂移，交界河段一度成为无人主动打捞的“三不管”地带。

2019年10月，经国务院批复，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了《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总体方案》，指出“建设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是实施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战略的先手棋和突破口”“把保护和修复生态环境摆在优先位置，坚持绿色发展、集约节约发展，加快探索生态友好型高质量发展新模式”。作为改革试验田，示范区探索出“重点跨界水体联防联控、协同治理及生态共建机制”等一系列流域生态共治、治理责任共担、治理成果共享的制度经验。

浙江省嘉善县陶庄镇湖滨村党委书记沈建春与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黎里镇汾湖湾村党总支书记沈晓华，是一对隔湖相望的“跨省搭档”：两村每月碰头、不定期会商，发现水葫芦后共同打捞，村级解决不了的问题逐级上报。如今，太浦河300多名联合河湖长在微信群共享信息，跨省联合打捞已成常态。吴江与嘉善两地水务部门还联合共建自动打捞站，在浅滩外围设置拦截浮球，把水葫芦拦在外面。  

走进太浦河驿站，大屏上的“太浦河云管家”实时跳动——这个2024年建成的平台共享三地治水数据，全天候巡查、统筹调配示范区资源；一有情况，工作人员半小时内到达，处置结果全部回传平台。

2023年，元荡环湖岸线全线‌贯通，环湖步道成了附近居民的日常路线。住在附近的张大爷告诉记者：“现在天气好，几乎每天傍晚都要过来走一圈，水质也比以前好多了。沿元荡步道一路走过去，过一座桥就到了对面，来回不过二十来分钟。”

位于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水乡客厅吴江区域的桑基鱼塘，通过复原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核心要素，系统呈现江南水乡2500年的基塘种养历史。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新发展建设有限公司供图

水清岸绿背后，是修复投入的跨省统筹。两区一县法院、检察院将跨省域生态环境公益诉讼赔偿金纳入专门账户管理，会商生态部门确定替代性修复项目，移交属地组织实施。截至2026年5月，示范区累计统筹使用赔偿金349万元，用于元荡、桑基鱼塘等片区生态修复。

示范区还在算另一笔账：让生态优势变成发展优势。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执行委员会（以下简称“执委会”）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碳达峰碳中和工作指导意见、碳达峰实施方案和水乡客厅近零碳专项规划已相继出台实施，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方案同步推进。2025年，示范区作为首个跨省域地区入选第二批国家碳达峰试点名单。

一张备案凭证背后的“破壁”

一院跨三地，在传统行政壁垒下，立项找谁批、施工谁来管、验收怎么办？上述负责人介绍，示范区执委会会同两区一县，蹚出一套跨省域项目立项、审查、审批、招标、监管、验收“六位一体”审批新模式：经吴江、嘉善授权委托，由青浦统一办理施工许可与招投标，实现“一地办证、三地互认”。

今年早些时候，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新发展建设有限公司从青浦区卫健委接过那张公共场所卫生备案凭证，全国首个跨省域重大功能性项目在运营环节告别“一套材料交三次”的历史。

该公司总经理朱翊元告诉记者：“此前作为统一运营方，在方厅水院建成投用后的各类运营事项审批备案方面，我们曾一度面临‘跑三地盖三章’的问题。”2025年底，沪苏浙联合印发改革授权事项清单；2026年3月，青浦、吴江、嘉善联合印发通知，实现备案范围、流程、材料、监管标准“四统一”。当月，企业以注册地为统一受理入口申请、当天办结，审核结果自动同步吴江、嘉善完成互认；三地还建立“双随机、一公开”联合抽查机制，一次检查、三地认账。一张薄薄的A4纸，试验着跨省域公共服务便利共享、营商环境跨越行政边界的可能。

方厅水院。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新发展建设有限公司供图

标准统一从行政审批延伸到市场服务。走进嘉善县西塘镇德茂堂民宿，院里支着露天电影幕布，屋后果蔬架旁摆着漆扇制作工具。2025年9月，这家主营精品住宿、兼做民俗体验的民宿，领到示范区首张乡村民宿服务认证证书。客房、餐饮、能耗，连同体验项目逐项打分，依据是示范区会同两省一市市场监管部门发布的全国首批跨区域绿色服务认证目录。

“制度创新是示范区的核心竞争力。”上海市发展改革委副主任、示范区执委会副主任卢刚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介绍，示范区正加快从项目协同走向一体化制度创新，背后是一条完整链条：2024年以来，中央区域办（国家发展改革委）以清单批量授权方式印发3批共26项改革授权事项；在中区办统筹下，2025年，沪苏浙两省一市政府联合印发9项省级改革授权事项清单。截至目前，示范区累计推出161项制度创新成果，64项面向全国复制推广。

制度创新更深处，是发展成果的共建共享。卢刚直言：“原来是‘分灶吃饭’，一体化之后，如果‘灶’还是各管各的，工作就没法深化。”示范区的解法是在35.8平方公里的水乡客厅建立“共同账”：自2021年5月起15年内封闭运行，新设企业税收地方留成部分只记账、不分享，继续投入水乡客厅建设；15年后按三地投资总量、常住人口、综合用地面积等因素进行加权计算后再分享。远期有账，当期也有账——两省一市同股同权成立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新发展建设有限公司，2024年以来的财税收益已按各1/3在三地分享，为建立跨区域投入共担、利益共享的财税分享机制率先探索、作出示范。“虽然数额还小，但意义不小，每一项制度创新做法都是在基层一线的实践中实打实磨砺出来的。”

连接青浦和吴江跨省域道路雪落漾路。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新发展建设有限公司供图

“除了共建共享机制，在中区办和两省一市领导下，通过强有力的执行机构负责日常工作的统筹协调，同样关键。”卢刚介绍，执委会由两省一市共同设立，负责示范区发展规划、制度创新、改革事项、重大项目、支持政策的研究拟订和推进，日常管理委托上海承担，江苏、浙江共同管理。

示范区空间发展格局同样体现了突出重点、各扬所长。35.8平方公里的水乡客厅是共建共享区域，青浦西岑科创中心、吴江苏州南站科创中心、嘉善祥符荡创新中心“三片”在执委会统筹下，充分发挥各自优势。卢刚表示：“招引来的企业可以在示范区这个大平台上合作共享，对于跨域一体化背景下的高质量发展和溢出，我们都积极支持、乐见其成。”

空间有分有合，投入也要共担。2025年，示范区正式设立跨区域投资基金。卢刚介绍，这一基金首期规模5亿元，重点赋能长三角青吴嘉高新区和水乡客厅等区域高质量发展，聚焦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围绕数字经济、绿色低碳等新质生产力开展跨域布局和投资。

从企业“第二总部”到百姓“一卡通”

2022年1月，总部位于浙江宁波慈溪的公牛集团签约落户上海青浦赵巷镇，这是这家1995年创立的民用电工龙头企业首次走出慈溪，在外设立“第二总部”。一家浙江制造企业把“第二总部”设进上海，看中的正是长三角的人才与创新优势。一体化框架下，跨区域布局不再需要“多头对接”。

承载企业的空间也在生长。水乡客厅聚焦总部经济、数智信息、科技服务、生态文旅四大方向，2027年投用的产业载体近20万平方米，将形成更成熟的跨省一体化产业生态。朱翊元告诉记者：“针对三地招商标准不同、政策资源缺乏贯通等问题，执委会会同两区一县政府联合印发《关于加强水乡客厅联合招商工作的若干举措》，大家协同互相借力，而不是内卷同质化竞争。”

协同的平台越搭越多。示范区开发者联盟的“朋友圈”今年迎来第七次扩容，联盟成员总数从2020年成立之初的12家创始成员增至102家，业务布局贯通生态绿色、智能制造、算力数字、城乡更新等核心赛道，累计投资项目近100个、投资金额超1500亿元。

如果说方厅水院是水乡客厅的“客厅”，那么水污染控制与资源绿色循环全国重点实验室就是水乡客厅里最先亮起的“书房灯”。9月28日，同济大学与南京大学共建的实验室在水乡客厅开工，成为首个进驻这里的国家级科创平台。实验室落子青浦片区科普村，东邻G318国道，北距示范区线水乡客厅站不过5分钟车程，水陆交汇、交通便捷。

方厅水院廊桥连接沪苏浙，桥下步道成为周边居民的日常去处。鲍筱兰 摄

一把剪刀、一张红纸，浙江的非遗剪纸老师傅被请到江苏村庄授课，手把手教村民剪出新花样，手艺成了“毗邻村的传承”。文化交融之外，是公共服务的共享。据示范区执委会相关负责人介绍，示范区已发布6批共72项公共服务共建共享清单；10条省际“断头路”陆续贯通，8条跨省公交线路累计发送乘客超550万人次；566家医保定点医疗机构、1009家定点零售药店开通跨省直接结算；以社保卡为载体的“一卡通”覆盖283万居民。一体化的温度，最终落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里。

目光投向更远。卢刚告诉记者，示范区正在谋划“国际范”文章，让长三角企业走向全球，让全球资源从这里登陆长三角、进入全国。

太浦河水静静流过，三省一市的展馆隔水相望。对示范区而言，方厅水院不止是一座建筑——在这里蹚出的每一项制度创新，都可能成为全国的答案。

（鲍筱兰 邱爱荃 中国发展改革报社记者 白雪）

“三家人”如何坐成“一家人”？

◎鲍筱兰

站在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以下简称“示范区”）的方厅水院，一脚跨沪、苏、浙。太浦河上，联合河湖长不再“各扫门前雪”；一张A4备案凭证，让企业告别“跑三地盖三章”。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挂牌六年多，161项制度创新、64项全国推广，改革不是发文件，是把“三家人”坐成“一家人”。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跨省的事，谁说了算？利益怎么分？百姓得到什么？

示范区6年多给出的答案，不靠“撤墙设卡”，靠“拆壁通渠”。过去交界地带是治理末端，水葫芦漂到哪算哪；如今“联合河湖长”把三家人拴在一张责任网上。更深一层在利益。35.8平方公里水乡客厅建“共同账”，15年封闭运行，税收不分享、先投建设，远期再按投入、人口、用地分账。分灶吃饭的惯性，被一套可计算、可执行的共享机制撬动了。这不是简单的“让利”，而是让每一家都算得清、信得过，有了共同账，蓝图才落得下脚，才能让各地经济高质量发展。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高标准建设示范区”，功能升级成为必答题。功能从哪来？示范区给出答案：从跨省高新区的产业协同中来，从5亿元投资基金的活水来，从全国重点实验室的“书房灯”来，更从覆盖283万居民的一卡通、8条跨省公交、566家医保直接结算机构中来。一体化不是修几条路、挂几块牌，而是让一个人跨省看病少跑一趟，让一家企业少交一次材料，让一条河有人管到底。

示范区提炼“高颜值、最江南、创新核、国际范”，说到底，高颜值是生态底色，最江南是人文根脉，创新核是发展动能，国际范是开放胸怀。四者交汇，方有“诗画江南、梦里水乡”的当代模样。而这一切的烟火气，是元荡步道上张大爷傍晚的那一圈，是民宿里领到首张跨区域认证，踏实握在手里的那张“同城待遇”卡。

纽扣扣紧处，烟火升腾时。一体化最难的不是修路架桥，是让“三家人”坐成“一家人”。方厅水院像一颗纽扣，扣住的不只是地理缝隙，更是制度缝隙里长出的日常。蓝图走向烟火，靠的正是一项项“磨出来”的机制，把国家意志变成可感可及的生活。这或许就是示范区最值得复制的“答案”。